故事要从我辞职后那段狂热的“造物期”说起。
在离开体制后的一年多时间里,我陆陆续续启动了大概十个项目。每一个项目在刚冒出念头的时候,我都兴奋得像发现了新大陆,恨不得通宵达旦地把它搞出来。
但如果今天坐下来拉一张资产负债表,残酷的事实是:真正完完整整做完并持续运行的,只有一件。
那个做完的,是一个胎教网页程序。
一、唯一做完的那件事
去年夏天,妻子怀孕几个月,肚子慢慢隆起。市面上的胎教音频软件不少,但翻来覆去都是机械刻板的儿歌、要么就是音质嘈杂的故事录音。妻子跟我说:“要是每天能听你讲故事就好了,可惜你白天也要忙自己的事。”
那时候我刚接触 Vibe Coding。我不懂复杂的底层前端架构,甚至连 JavaScript 都写不利索。但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,坐在电脑前开始和 Claude 对话。
我跟 AI 说:我想做一个网页,能克隆我的声音,每天自动生成一篇适合婴儿听的短篇童话故事,然后用我的声线读出来;网页上还要能点播白噪音、轻音乐,能调节音量,能设置半小时自动休眠定时器。
整整三周时间,我每天晚上在书房对着屏幕敲到凌晨一两点。
那种感觉极其奇妙。你不是在为了应付某个领导的 Deadline,也不是在算计这个月能分到多少奖金。你只是说一句话,AI 就帮你写出一段代码,浏览器一刷新,按钮就动起来了。那感觉就像一个从来没摸过乐器的人,突然在键盘上敲出了连贯的音符。
三周之后,网页完整上线了。界面很简单,甚至可以说是粗糙,但功能严丝合缝。
妻子每天午后或者晚上靠在沙发上,打开网页,按下播放键。我的声音就温和地流淌在房间里,给尚未出生的女儿玥安讲森林里的小松鼠。这个小网页,妻子足足用了好几个月,直到女儿呱呱坠地。
中间我也闪过一个念头:“要不要打包上架 App Store,做成一个正式的商业产品?”
但跑去苹果开发者后台一看,年费 680 元,还要搞企业认证、隐私政策、软件著作权。我笑了笑,关掉了页面。算了,这东西本来就不值那么多商业包装。
但它就是做完了。
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,不需要向市场证明估值,不需要等待任何人的点赞。它的终点清晰无比:妻子打开它,孩子在听,房间很安静。这就够了。
二、那死掉的九个项目,到底死在哪里?
反观剩下的那九个项目,每一个在起跑时都比胎教程序“高级”得多、野心大得多:
- 全自动内容流水线:试图用爬虫抓取海外前沿资讯,配合大模型自动排版、批量生成小红书图文,试图跑通“一人公司”矩阵;
- AI 职业规划咨询站:基于我的 GCDF 认证知识库,想搭建一个自动化职业性格测评与简历修改工具;
- 今日头条历史自动化:想通过 AI 脚本批量重写古人智慧短文,靠阅读量吃平台流量分成;
- 还有家族养殖场的电商礼品方案、各种新工具的插件开发……
这些项目每一个都热热闹闹地开场,投入大把时间搭建环境、写 Prompt、买域名。但结果惊人的一致:无一例外,全在推进到第三周或第四周时猝死了。
为什么?
过去我总把烂尾归咎于“精力分散”、“技术遇到瓶颈”或者“这个方向商业模式跑不通”。但后来在一次深夜的自我剖析中,我撕掉了这层体面的伪装,看清了背后的真正死因:
每一个商业项目的夭折,底层都是我在用“产品思维”作为掩护,逃避被真实世界评判的恐惧。
三、门槛的幻觉:越理性,越瘫痪
做商业项目时,我的思考链条是这样的:
- 冒出一个好想法;
- 市场上有没有竞品?一搜,大厂早就做了,功能比我全十倍;
- 我的差异化在哪里?好像没有绝对壁垒;
- 目标客群愿意付多少钱?变现路径太长;
- 要不要先做自动化系统?不行,系统还没搭完,万一没人要不是白搭了?
你看,这个链条看起来无比“专业”,每一条都符合商学院教科书的标准。但实际上,链条里的每一个问题,都是我给自己精心设计的一道免死金牌。
因为一旦我真正把产品做出来了,丢到市场上,我就必须面对冷冰冰的现实:没人买单、被用户嘲讽、数据惨淡。那种失败是真实的、不可推卸的、赤裸裸的耳光。
所以我的潜意识启动了经典的“逃跑模式”:与其做出来面对失败,不如在方案阶段就用“理性分析”把它枪毙掉,或者中途转向一个新的“更有前途”的方向。
但在做胎教程序时,这个自我防御系统失效了。
因为我的用户只有一个,就是我的妻子和孩子。我不存在竞品焦虑,因为市面上的 APP 哪怕有十亿下载量,里面也没有孩子爸爸的声线;我不需要考虑市场规模,因为 100% 的用户满意度就在我眼前两米处。
没有了被陌生世界评判的恐惧,我的创造力才能毫无阻碍地倾泻出来。
四、先做成一次,再做成一万次
这段经历成了我今年最重要的心理拐点,也最终沉淀成了我《人生铁律》中的第二条:
「先做成一次,再做成一万次。」
许多人在创业或自由职业初期,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“提前规模化”。还没服务好一个人,就想着用 AI 搞全自动一对一万;还没有写出一篇能打动身边人的文章,就想着如何搭建多平台分发矩阵。
跳过真实的手工跑通阶段,直接去研究自动化和流水线,本质上是在逃避责任——因为如果是“全自动程序”失败了,你可以怪算法、怪平台、怪 AI 模型,但如果是你自己一字一句写的东西被无视了,你无处可逃。
现在,我给自己的所有行动立了一条极其苛刻的标准:
- 拒绝为假设的市场需求做产品。 只为自己真正痛苦过、或者身边至亲之人真切需要的问题动手。
- 必须用双手跑通第一次交付。 不用自动化,不谈高大上的系统架构。哪怕用最土的 Excel、最简单的微信单聊,只要能让一个人真诚地对你说“谢谢,这帮到了我”,这件事才算有了地基。
- 做完了比完美重要一千倍。 胎教程序连 CSS 动画都没有,但它陪伴了妻子无数个夜晚;那些架构精美的半成品代码,现在只能静静躺在我的 Github 私有仓库里吃灰。
写在最后
现在的我,依然不是一个世俗意义上的“成功连续创业者”。
但我终于放下了那种随时随地想要向外界证明自己的虚张声势。我不再焦虑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下一个 AI 风口,也不再为停掉的那几个项目感到懊恼。
那台胎教网页依然保存在我的本地硬盘里。将来等玥安长到四五岁、能听懂大人说话的时候,我会打开电脑,指着那个简陋的网页告诉她:
“看,这是爸爸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,亲手为你写的一个世界。”
这大概是我辞职以来,做过的最有商业价值、也是最没有商业价值的一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