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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I 与工具

我发了 70 篇帖子,评论区安静得像一潭死水

点赞不少,收藏挺多,但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话。就像办了一场派对,桌上东西被吃光了,客人们拿完就走。机器生成的正确废话,永远换不来真实的共鸣。

事情是这样的。

今年春天的时候,我打开小红书后台,滑动翻看我过去两个月发的所有内容。从 3 月初开始,密密麻麻发了将近八十篇帖子。后天的数据面板看起来相当体面:点赞好几千,收藏也不少,中间甚至有一篇踩中了算法推荐成了小爆款,那天下午每隔几分钟手机一震,就有十几个新增互动,心里着实暗爽了一阵。

但当狂欢的多巴胺退潮之后,我突然注意到了一个极度诡异的细节。

评论区。

不是说评论少,而是几乎一条活人的声音都没有。

七八十篇图文发出去,除了那篇爆款底下零星挂着三两条机械的“求 Prompt”、“用的什么工具”,剩下的几十篇帖子里,安静得像深夜无人的停尸房。哪怕收藏量高达上千,评论栏依然永远是一片空白。

坐在椅子上,我看着手机屏幕,足足愣了半晌。

那种感觉极其难受。就好像你倾尽心血在家里办了一场盛大的派对,来了很多人,餐桌上的甜点和饮料被一扫而空,但是从始至终,没有一个客人走过来看着你的眼睛说一句“你好”或者“谢谢”。他们只是面无表情地拿完东西,推门就走了。

一、全自动流水线的原罪

为什么会变成这样?

答案其实早就写在我自己搭的那套“高科技流水线”里。

辞职之后,我自诩懂技术、会调大模型。我把这件事当成一次商业实验,起名叫「1号体验券:AI + 小红书 + Dan Koe」。我的全套逻辑堪称精妙:

  1. 用 Python 脚本自动爬取海外博主 Dan Koe 的长文和推特;
  2. 丢给 Claude 自动拆解成金句提纲和卡片文案;
  3. 调用 Gemini 批量渲染出极具现代感的信息图;
  4. 通过自动化脚本一键排版发布。

整套流程行云流水,每天只要按下回车键,十多篇排版工整、图文并茂的“知识干货”就喷涌而出。我不写代码,我只是指挥一群 AI 替我打工。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就是所谓的“一人公司超级个体”。

但有一天,当我关掉所有脚本,点开自己主页上的那些精美卡片时,我突然被自己恶心到了。

我问了自己三个问题:

  • 我是谁? 我是一个刚刚脱掉部委编制、每天为房贷和女儿的未来焦虑得睡不着觉的普通人。
  • 我关心什么? 我关心我怎么降血压、怎么在股市里不被割韭菜、怎么陪伴刚出生的女儿、怎么在没有单位背书的世界里活下去。
  • 而我发出来的这些东西,跟我有半毛钱关系吗?

毫无关系。

那些“如何建立一人公司”、“超级个体的十个杠杆”、“富人思维认知模型”,全是从海外网线那头扒下来、经过大语言模型机械脱水重组后的赛博塑料花。它们远看色彩艳丽、逻辑严密、毫无破绽,但凑近一闻,连一丝活人的汗味都没有。

读者随手点个收藏,不过是像松鼠过冬屯松子一样,把它当成了打折超市里的免费传单。他们根本不需要知道屏幕背后坐着的是人是一条狗,更谈不上产生任何连接。

没有真实连接的内容,是没有灵魂的。

二、那位陌生阿姨留下的长信

看清这潭死水之后,我果断停掉了所有的自动化发帖脚本,把账号彻底清空了一遍。

我决定换一种活法。我不再试图去扮演一个算无遗策的“知识导师”,我坐在键盘前,开始写我自己真实经历的破事烂事。

我写我辞职那天下午,走出部委大门时的空虚与冷风;写我脱掉编制之后,失去身份的失重与尴尬;写我面对新生命的降临,如何被一声啼哭治愈了长久以来的精神内耗;写我试了十个创业项目却烂尾了九个的无能。

只发了三篇,我的后台就变了天。

点赞和收藏依然不多,但评论区彻底活了过来。很多同样从体制内走出来、或者正在离职边缘痛苦挣扎的同龄人,在底下写下了一段又一段感同身受的文字。

最让我终生难忘的,是一位陌生的阿姨留下的长评。她写了整整四百多字:

「小伙子,如果你的个人信息是真的,那你的年纪应该和我儿子差不多大。我们这代人一辈子在体制里按部就班,确实很难理解你们这代人为什么非要跳出来受罪。但看了你写的这些文字,我能真切地感受到你不是在赌气,而是在很认真、很痛苦地想把自己的生活过好。阿姨虽然给不了你什么专业建议,但请你一定要保重身体,做决定前多想想爱你的家人。加油。」

坐在北京五月的阳光下,我捧着手机,眼眶一下就泛热了。

那一刻,过去两个月发那 70 篇机器帖子的虚荣,被这短短几百字冲刷得一干二净。上万个冰冷无声的点赞,抵不上一个真实的人隔着茫茫网络,递给你的一丝带有体温的慰藉。

三、在内容大贬值的时代,唯有痛感是硬通货

在 AI 诞生之前,文字是有生产门槛的。你能码出一篇结构工整、论点清晰的干货长文,本身就是一项稀缺技能。

但今天,大模型可以在 0.5 秒内给你生成十篇无懈可击的公文、万字研报或社媒文案。信息的生产成本被彻底打成了一张白纸,伴随而来的就是全球性的“内容恶性通胀”。

当满屏都是正确废话的时候,人们的大脑早就进化出了强大的免疫抗体。读者不再缺少“正确的答案”,读者极度匮乏的是「真实的体感」:

  • 没有人想听你复述纳瓦尔的大道理,大家想看你如何在深夜失眠时,靠他的理念挣扎着爬起来;
  • 没有人想看你吹嘘 AI 自动化多么神乎其神,大家想看你在全自动脚本被平台封号之后,是如何在冷雨里抽完一根烟的;
  • 没有人想看一个刀枪不入的成功狂人,大家只想看到一个同样会害怕、会三分钟热度、会搞砸事情,但在摔倒后依然拍拍灰尘继续往前走的普通人。

写在最后

后来,我把这段感悟整理成了一句话,牢牢钉在我以后的写作准则里:

「写过程,不写正确答案;写痛感,不写假装的高级。」

现在的我,再也不会去羡慕那些靠搬运和脚本批量跑出十万粉的矩阵号。那些不过是搭建在沙滩上的数据泡沫,风一吹就散了。

我宁可每一篇文章只有几十个人看,但只要有一个人停下来,在屏幕对面轻轻叹一口气,敲下一句“原来你也这样”,这就足够让我坐在键盘前,认真地写完下一篇。

派对已经散场了,塑料假花也被我扔进了垃圾桶。

现在,我泡了一壶热咖啡,在这间不大不小的屋子里,随时欢迎你敲门进来坐坐。